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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讣告(连载9)  

2009-02-12 09:22:35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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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父亲的讣告

(摘自拙著《文化大革命造神运动史略》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父亲在他七十三岁前夕,曾为自己拟了一则讣告。当时,他因年轻时车祸留下的后遗症,已经有些行走不便,他担心他的几个接受新式教育,虽都大学毕业,却并不熟谙中国传统文化礼仪的儿女们,日后因写不好一份像样的“讣告”而贻笑大方,于是他便在那年春节,在那个阖家欢乐的日子,把自拟的讣告人手一份地发给我们,说是以备不时之需:

 

先严     老先生因病不幸去世,享年    岁。谨遵遗命按丧葬从简原则,即日火化安葬,不举行任何悼念仪式。除向生前所在单位和户政部门申报外,特此敬告亲友,恳辞一切悼念活动。请谅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子:     媳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女:     婿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率孙子女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哀启

 

十年过去了,父亲一年比一年活得辛苦、一天比一天活得沉重。

最近每次打电话,父亲总是调侃着说,他就要去见我们去世的母亲了。父亲说,再过几天,就是他和我母亲结婚五十九周年纪念日,他或许可以到我母亲那里去共渡。他说,最近一段日子,腿疼得厉害,常常一整夜一整夜地痛得睡不着。

我说:“爸爸,不会的,你除了腿痛,一切健康着呢。我让哥哥请个医生到家里来彻底检查一下,要不,我们去住院?”

父亲说:“老毛病,不必了。我已经拖累你们太久了。明年就虚岁八十四,爸爸也到该走的时候了。”

我说:“爸爸,你一定要有信心,要挺住。明年就是你和妈妈的钻石婚纪念;后年,你孙子说不定就会给你添个曾孙;万后年,你的外孙和外孙女准能考上博士;万万万后年,你的二女儿一家还会从加拿大赶回来给你庆祝九十寿辰……”

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。我知道父亲原本就是个达观并且乐观的人。父亲也只会撒赖般地把他的疼痛说给他的儿女。

我也撒娇说:“爸爸,你大女儿最近也不行了,我得了颈椎炎,成了个伸颈。”

父亲立马紧张并且面授机宜:“赶快去买颈椎牵引器!告诉你,绳挂式的不好,围脖式的不影响你在家看书和做事。要不,我让你哥买了马上寄给你?”

我也笑了。我说:“爸爸,你比我还反应敏捷呢!我也五十多了,你和你的儿女们都成老年人了,你下次别再在我面前泄气!我还不一定能活到八十岁呢!”

父亲大笑:“瞎说,掌嘴!我儿当自强,爸爸争取活百岁。”

放下电话,我泪流满面。我想,今年寒假一定要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。我找出珍藏了十年的父亲的讣告,看着父亲达人知命的话语,眼前浮现起曾经英俊潇洒、接近一米八的、经历了一个多甲子的人事沧桑,却从未屈服、从未倒下的父亲,如今蜷缩在轮椅里分分秒秒地接受疼痛与孤独煎熬的悲壮情景。

是的,活着就得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种种。父亲和我们都必须面对并且尽量坦然而欣然地一直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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