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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达武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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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乡下去过年  

2007-11-05 15:50:3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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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到乡下去过年

 

过了除夕,过了初三,去年的一切都已了结,我忽然感到无聊,向女儿说,要去三十年前插队落户的乡下。

那地方叫银杏村,因两棵三百年合欢的老白果树而出名。我先去寻根,场面让我惊异,老树不知何时何故被人砍掉了,三年前,从树桩的年轮上再生出的树干长到一米多高时,竟像它父母亲一样又无端地分为合欢的两棵。现在是早春,虽未叶叶相交通,却已枝枝相覆盖,想必金秋时,它一定会成熟照眼得跟三十年前一样。自然的法则,生命的倔强,心性的朴实与浪漫,我遗憾自己在这美丽的树下竟无故事可言。

新修的公路沿山湾从银杏二队经过六队通往七队(我落户的村子,现在叫七组)。从前山坡上虬枝纠结的梧桐树已被密植的矮桑树取代,同行的村民嘀咕说,今年丝厂也宣布破产了,不知哪里有人收蚕茧。那村民又说,从去年八月洪水之后就未下过一滴雨,挑水淋的麦苗拔不了节,今年的小春恐已无望,而冬水田也已龟裂,不下一场大雨,可能连谷种也撒不下去。真是不看不知道,看了吓一跳。在家还以为今年冬天好个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,又听说就是三年不种地,国库里的粮食也够吃,还说硕鼠们虽已将国库的粮食吃掉了一大半,但还够它们继续吃。我心里一下子颤抖起来,突然感到“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”,但我看那位村民并没有好着急,俨然一副“仓廪足而知礼仪”的旁观的样子,于是便问他今年上交国家的提留怎么办?他说,现在基本上没有人指望通过土地来交提留,因为靠天吃饭可能连稀饭也喝不好。然后他指着路边那一幢幢小砖楼说,这些都是外出打工“逝彼乐土”挣回来的。

回到七队,见队长正在指挥一群人造屋,我还记得他,他却好像不大认得我了。我说:“队长,你发财了!”他先是一怔,接着一看是我,便很真诚很规范地说:“托邓小平的福。”

我住过的那一排一间一厨三套连排的土墙知青小屋,据说在我们都返城后一直空着,后来有人在里面养兔子,前几年回来队长曾承诺说,那几间小屋给你们留着,以后退休回来住。但现在已被他在广州打工回来的儿子拆掉,并圈进了他鑲了瓷砖、装了蓝玻的楼房小院中。此刻,队长的小儿子,那个叫“乜儿”的,此刻正骑坐在上梁的墙柱上——一个过去鼻涕流得好长好长的小孩,如今已是小财主了,大声喊:“达五姐姐,中午就在我家吃饭!”我过去很少在队长家吃饭,因为他家小孩多,是队上最贫穷的。不过,今天他家起房子上大梁,全村的男人都在帮忙,中午自然要吃大锅饭。

我走到小院边,看见院外那口水井,仍和四十多年前三年大灾害时一样,终日咕咚咕咚地漫溢者,在当时那可是一汪救命的水呀,整个银杏村一直将这口井视为神井。此刻正有五六个人排着队打水,大约五六分钟会浸满一挑。据说从秋旱以来,人们就靠这口井吃喝撒拉淋庄稼。白天井水总是供不应求,而晚上漫出来的,先流进队长家的蓄水池,再流进一湾湾冬水田。我突然顿悟,正是这不绝的井水,用它的清澈、灵动,滋养出这一方宽厚、乐天并且勇于打拼的人情。

村里有人拿着大哥大,队上也有五家人安装了直拨电话,而电视电灯是前几年就有的了。记得我下乡那会儿,爸爸给我奖励了一个上海产的半导体收音机,晚上收工以后,黑灯瞎火地我躺在被窝里收听,还有村民在门外偷听,看这个知青是不是在收听地台、与台湾联系。这件事是乜儿告诉我的。

此刻,有人在水井边大声吆喝,说是知青达五来了!一时间,各家的妇女便吆五喝六地从抗旱的地里、烤火的家里奔出,将我团团围住。先问:“女儿没来?”再问:“朋友也没来?”——我的一切,因队上曾有一个在西南师院城环系读书的孩子,而被乡亲们了如指掌,如数家珍。其实,当年的种种,前年的种种,去年的种种,眼前的种种,我都比较惘然,但被乡亲们这么熟稔地说来道去,我发现生活真是一部美丽的书。

是的,岁月可以过滤苦难、委屈与杂芜,故人再聚,就这么“开轩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”地平淡一番,就这么嘘寒问暖地开心一番,便可以脱敏充电。我满满地斟上一杯老白干,和当年那些农二哥、农二嫂们一一碰杯,我由衷地说:“等我老了,就搬回来住。”一位二嫂惊咋咋地吼道:“你现在已经老了,还要等多久,才会来和我们玩?”

我知道我走后他们会照样淋自己的庄稼,喂自己的小猪,用柴草煮自己家的饭菜,供养自己家的老人,期待自己家的小孩长大成材,但我相信,他们一定会记住那些美丽的时光——我们曾在一起种地、聊天、发牢骚、过年。

想起了一首小诗:

把我们的影子,

腌点盐,风干,

老来下酒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写于1999年春节下乡三十周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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