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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儿与自由  

2007-01-12 02:20:54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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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儿与自由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李达五

  

对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”的成人理念尚不熟悉、且不在意的孩子们,虽不懂规矩、不知方圆,任思绪自由流淌如鸟儿,却往往能点击关键、道破天机,将一些形而上的观念简化为形而下的形象具体。

记得女儿四岁时就能将“九九表”倒背如流,但每当我抽问到“二三得几”时,她便“二啊二”、“三啊三”地进入到自由冥想之中。我知她已遨游出“鹅鹅鹅,曲颈向天歌”的诗句以及一只竖着张开的聪耳和一排卧着起伏连绵的山峦。怕她再走下去便是“唱的什么歌”、“听的什么话”、“长了多少树”,再走下去就会是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”,再走下去便会是“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”,“青山处处埋忠骨,天涯何处无芳草”……只好大喝一声“二三得几”,她便想也不想地从舌间轻轻弹出一个“六”。为了这恒定不变的数字,女儿挨了不少黄荆棍子。

女儿背书也常辅以动作。背《革命烈士诗抄》叶挺的《就义歌》,她采用了中国古典戏剧程式化的模拟:

“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”——两手平伸,向左右分开,掌心向前,立掌,慢慢向胸前合拢,向前一推,右手做一个兰花指,在左手下横向轻轻一拴。

“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”——极夸张地四肢着地,爬行中还创造性地伸颈、抬头、摇尾。

“一个声音高叫着”——天才地将右臂高举或向前平伸,掌心向下,口型作大喇叭状,动作持续至少三秒。

“你爬出来吧,我给你自由”——没有动作,只有轻蔑、专制、独裁的神情。

“我渴望自由”——声音忽然转为轻柔、梦幻,两手同时向左右曲伸,掌心向下,不停地扇动,跃跃欲飞。

我讶异了,打断女儿的功课,问她为何发梦幻音、作鸟飞状?孩子的回答却是成人们不敢确认的简明与天真——“世界上只有鸟儿最自由。人只有做梦才自由。”

是的,自由对于人类来说是一个很抽象、很遥远、很浪漫、很矛盾的观念,因为各种社会关系的集合规则,使人必须从本质上放弃自由。

从元代高明《琵琶记》中蔡伯喈在科举仕进中所遭遇的“三不从”(父不从,君不从,宰相不从),到明代吴承恩《西游记》中孙悟空的紧箍咒;从文革时期的早请示、晚汇报,到一生所经历的没完没了的评功、摆好、考核、评估,人甚至渐渐从观念上也放弃了自由。就像自由恋爱得乏味的人们怀念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一样,包办婚姻较之于自由恋爱的优越性在于,第一,可以不动脑筋、不考虑确立目标、制定标准。第二,可以不负责任,恩怨在我,聚散由人。第三,可以端正视听,不必心上心下,患得患失。

当然,鸟儿的自由也是相对的,梦的自由则是虚幻的。鹏之徙于南溟得依赖海运,鹏飞九万里得有待扶摇,而蝴蝶的话语只在梦的舞蹈之中。可见,绝对自由在自然社会宇宙都是没有的。于是,人类只能在形而上中崇拜、向往自由,却必须在生存的一招一式中复制规则、抵抗自由。

打破一点规则是否就会乱套呢?

有些规则是否可以不顾并且彻底打破呢?

冬日有太阳的午后从大校门的樟树林和大梯子两旁的花坛边路过,我看到一只只旁若无人的小鸟大摇大摆地在草丛中、小路上悠然游走。我蓦地期待着这里会成为一座鸟的天堂,让那些失去家园的鸟儿来此享受鸟的本分。鸟们的自由是本质上的,我们则是观念上的。于是,我行吟起杨万里的诗句:

百千寒雀下空庭,小集梅梢语晚晴。

特地作团喧杀我,忽然惊散寂无声。

    鸟儿真的飞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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